2016年8月15日 星期一

M.O.E.的解析之致命恐怖故事 試閱(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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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結局



冬末的光景暫別了雪的溫度,大團緊緊纏繞連綿到天際的灰雲,不安地攪動,萎靡的雨線細細長長,將天地之間的疑惑攬進蒙蒙松松的霧裡。

「妳今天起得很早。」

「……」

「之後的事情,就麻煩妳了,森羅。」

「死於狩獵。」

她沒有回頭。

「是我,還是?」

「某位年輕的人類軍閥,在26歲那年外出狩獵,被傷在道上,不久後便死亡,留下他當時18歲的二弟。」

「我不希望讓轟龍接替我的位置,可以的話,到此為止吧。」

「那樣的思想是鄉愿的,沒有任何事情會因為妳的犧牲而結束。」

「戰爭結束之後,妳有甚麼打算?」

「我不知道。」

森羅拄著傘,聆聽著草浪的沙沙聲,回憶中的雨漸漸停了。

記憶中的飛龍,也不在了。

從駐紮地往東方望出去,隱約能看見遠方墓地上無數的白色小點,夕陽在身後,無聲無息地向地平線緩緩墜落而去。

「如果那並不是發狂,而是本性……呢?」

她思考著,不知不覺將手撫上蒼白的頸,被腸子纏繞的黏稠觸感還殘留著,回想起那女人毀滅之前的錯愕神色,少女外型的機械笑了。

越野車高速行駛的引擎聲隆隆地響著,在雨後的地上颳起一陣泥濘,隨著刺耳的剎車音,停在了營地的外圍。

「教授,請您務必看看這個,我在回來的路上發現的!」

車上的研究員抱著懷裡的包裹大喊,蓋過引擎熄火的微弱殘響。

「不訂報紙,不接受推銷。」

矮小的女孩揉了揉眼睛從帳篷中探出頭,又馬上像蝸牛般縮回去。

「梅丹佐教授,這不是推銷,是很重要的樣本。」

「知道了,先擺在會議室吧。」蝸牛再度把頭探出來,換了個方向。「我們正在分析妳帶回的M.O.AR.。副軍司,不一起來嗎?」

「避免使用預設立場的問句來試探我。」

「我沒有。」梅丹佐晃了晃頭。「妳才預設。」



大帳篷內空空如也,只有灌了水泥的地面與一道簡單的鐵皮隔板,重要的研究器材被收納在地底下的石室內,地表上只有遮蔽雨水與風化用的帆布覆蓋。沿著灰白色的石階走下,食材室沒關緊的拉簾後傳出了食物的香味。

「長羅川的咖哩,是以甜為主要趨勢嗎?」

森羅放慢腳步,腳程較慢的梅丹佐得以趕上,石階的高度對她來說似乎有些吃力,她估算踏出的步伐與下階的距離,蹦蹦跳跳地下樓梯。

「阿爾泰喜歡,我也喜歡。」

「妳之前提過的宿主?」

「不是宿主,是很好的朋友。」梅丹佐的表情還有些疲倦。「吃飯的時間。」

「貴單位的人員數量比起之前到訪,明顯地呈現減少。」

「大家都被調回市中心,我留守。」

「看起來妳這幾天都沒有進行維修保養。」

「缺少時間,缺少維生素B。本局的資料運算做不完,VT病毒跟舊市區生物的比對也做不完,唯一做完的只有咖哩,可是沒做完不能吃……」

「團體責任與個人的立場,並無法做到個別分離,縱使得出最佳解,也不過是減輕損害的方針罷了。」

森羅思索片刻,先是考量這樣的情況下該怎麼讓梅丹佐得到休息與調養,然而她很難得地放棄了思考,伸出右手,像是抓握著小動物般,輕輕地捏住她稚嫩的臉頰。

「嗚喔……怎麼連您也……」

「只是測試理性能夠抑制多少程度的本能而已。」

「您不是主張那是人類才有的東西嗎?」

「我不知道。」她鬆開手指。「如果我們確實是生物的一種,那麼順從本能就不是例外。」



被臨時作為會議室的房間,擺著幾個石製的馬桶充當座椅,似乎是廁所改裝而成的,兩個研究員正用便祕的姿勢坐著,思索著房間正中央書寫板上的複雜分析式。

「左上8,中央4,這樣還不夠你們解出來的話,還是先充分休息吧。」

森羅隨意地瞟一眼,便得出算式的解答,然而兩個研究員非但沒感謝她,甚至還面有難色地走出房間。

「副軍司,算出答案太過分。」

「協助計算,卻反而引起人類的忌妒嗎?」

「妳太自以為是了,別打斷他們休息時間玩數獨的樂趣嘛。」

腰上還繫著圍裙的薛清華身上帶著咖哩香,一派輕鬆地走進會議室,梅丹佐想起自己還有未完成的工作,連忙捏住了鼻子。

「你的肉體損傷,已經復原到可以運用語言進行無意義社交的程度了嗎?」

「妳還漏了一句『人類』。梅丹佐,方便讓我旁聽嗎?」

「嗯……」梅丹佐緊皺著眉頭,邊打開小桌上的包裹邊咕噥著。「帕羅姐呢?」

「既然不在這裡,應該在管理局的迪特里希那邊吧。」薛清華輕拍梅丹佐的肩膀。「她不會有事的。」

「帕羅姐當然不會有事。」她突然拉高聲音。「她是我學習的對象!」

「妳的認知基模確實有些與眾不同。」森羅抿著嘴,望向從包裹中被抽出的爛布。「看來轟龍確實沒事呢,這就由你自己解釋好了,人類。」

「從外觀推斷,是人的表皮,不超過十二歲。」薛清華對這樣東西並不陌生。「沒有剝製的痕跡,死者由內而外遭到瓦解,最後只剩下表皮。」

「難道是帕羅姐……?」

「除了『壞械流』以外,就我所知,沒有其他的可能性。」

「意思是轟龍就在這附近。」

「啊……啊……嗚……」

梅丹佐望著人皮,雙手抱住額頭,相當困惑的樣子。

「如何?」

「因為是舊型的M.O.E.,梅丹佐認知失調時常常這樣。」

「胖子先生。」

梅丹佐深深吸了口氣,故作鎮靜地拉住薛清華的手。

「怎麼了嗎?」

「『壞械流』究竟是甚麼?」

「這個我想還是讓──」他改口。「不,沒事,『壞械流』是M.O.E.開發的對械破壞術,簡單被分為表與裏兩種途徑,表是循物理構造破壞,像是從石頭的裂縫敲釘子一樣,只要取得足夠的資料,熟悉對手的構造就可以運用。」

「那不是她需要的資訊。」森羅撥弄著頭髮。「轟龍的裏壞械,則是近乎突變的破壞方式。」

「透過在體內產生對械進化細胞的自毀訊號,接著打入目標。結果就像妳看見的,訊號擴散並且連鎖破壞,直到個體內的械進化細胞被摧毀殆盡,尤其是對已經進化完成的M.O.E.,她們的進化細胞平均分散在身體各處,只要其中小部分開始毀壞,就會持續到粉身碎骨為止。」

「疏漏的部分由我補充。」森羅難得沒有以調侃作為回應。「目前所知能達成以電子訊號進行不可逆破壞的個體,只有轟龍。至於原因,推測是因為她的械進化細胞已經損毀殆盡,所以並不會受到破壞的訊號影響。」

「我們有解答妳的問題嗎,還是說想知道些別的?」

「讓我想想……」梅丹佐沉了約半分鐘,突然如觸電般慌張地跳了起來。「副軍司,麻煩通知第二班採取洩洪池的蓄水樣本,探勘隊請分兩批,往地下墓地與鋼鐵雨林的方向,無論發生甚麼事情,都不可以深入。」

「妳的動機與假設是?」

「我需要半小時的時間散熱。」

說完,梅丹佐便雙眼上翻昏死過去。



//



「糟糕,糟糕,糟糕,糟糕了……」

攜帶用的小型傳輸機,正一行一行印刷出密密麻麻的資料,嬌小的少女額頭上綁著冰枕,僵硬地站在矮桌前,摀著眼睛,只能從指縫偷偷窺視紙上的訊息。

兵分各路的人員都已經帶著資料回到會議室,一旦放鬆,便開始替手機遊戲消體力,其餘的則把握機會小歇著。臨時搬來的長桌上擺滿了各類文件與動植物樣本,也許是為了舒緩肅殺的氛圍,不知道是誰擺了罐廁所芬香劑在上頭。晚餐已經燉得爛熟,但誰也沒有打算先去用餐。

除了森羅以外。

「從生物所需的養分觀點來看,咖哩的甜味組成,如果是來自於──」

「安靜吃妳的飯,副軍司大人,否則會惹人厭的喔?討厭甜咖哩的話,下次直接對我抱怨吧。」

「我的判斷與計算下,此時補充熱量是相對優先的措施,你不吃嗎?」

「煮的時候就吃了不少,真難得妳會這樣關心人。」

「僅僅是基於──」

「好好好,先把飯吃完再說話。」

薛清華把紙巾遞給森羅,順便將她的嘴遮住,他其實很佩服竟然有人能在這種緊張的氣氛下依舊氣定神閒地用餐。像這樣一小群人擠在小房間裡,等待著簡報的行為,在過去早是司空見慣的日常,不知為何,明明是相當糟糕的情況,卻讓他的心裡有些雀躍。

透明樣本箱裡的小蟲歪歪斜斜地飛著,牠有雙令人作噁的紅色大眼,跟毛茸茸的六隻腳。薛清華瞪視著牠,牠則用數萬只複眼回望。他知道這骯髒的小蟲肚子裏裝些甚麼,肥胖的腹腔裡頭滿滿都是等待孵化的卵,只要捏死牠,就會有一堆白色的小東西誕生。

他討厭蒼蠅,這噁心的小蟲啃食過他許多的朋友。

想想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如果他不這麼告訴自己。

還記得苟延殘喘的往事,還記得兩年前的旅行。那時他存了筆小錢,離開長羅川市去拜訪那些可能倖存的老戰友們。

有個老愛把自己扮得像M.O.E.的傢伙,大家都叫他變態鬼,是個總能逗樂大家的開心果,當再度見到變態鬼時,他早已經上西天去逗佛祖開心了。

至於喜歡彈貝斯的蕭柏豪,M.O.E.奪走了他的一隻腳所以提早退役,免去了清算,卻免不了厭戰與憤怒的社會風氣,被李介德市政府的女特務仙人跳,糊里糊塗地就被處以去勢並流放,薛清華最終只見到他的一只生殖器。

拜訪了十多個地方,他的懷舊之旅最終只見到了骨灰罈跟小雞雞。

那之後他就很少提起過去,只會在一些午夜夢迴的時刻,想起那些難以忘懷的故事、驚心動魄的戰場、滲入骨髓的冷風,以及柏豪的雞雞。

天哪,他的雞雞真的好小。

他從未想過,自己竟然會為了這點低級又惡劣的事情而笑出來。

「現在開始是最新的結果。」梅丹佐放下被資料填滿的紙張。「首先是關於剛剛的新病例。VT病毒的解藥效果不佳,已經出現具有抗性的個案。」

梅丹佐有些顫抖的語氣,讓薛清華從怪笑中意識過來,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冷靜,但森羅正用不解的眼神打量著他。

「怎麼了,人類,今天你的情緒有些不穩定。」

「甚麼也沒有,胡思亂想而已。」

他總不能說自己是因為回想起泡在福馬林裡的老二才忍俊不住的。

「請保持肅靜,我是說,盡量保持肅靜……」梅丹佐小動物的溫順性格,似乎拿森羅那豺狼猛獸般的氣勢沒轍。「至於遺體的死亡時間,約在今天中午,死因是中毒。」

「被壞械流破壞的具體時間呢?」

森羅很難得地在會議上舉手,這倒是薛清華頭一次看見她這麼作。

「無從得知,但遺體上確實殘留有解劑成分,以及微小的刺傷,非常對──」

「省略社交用詞,那不是妳的責任。」森羅比了個停止的示意手勢。「屍體的刺傷上是產卵的痕跡對吧?」

「是的,傷口與副軍司從地下隧道帶回的樣本一致,機械蠅原本就有在動物死屍上產卵,藉由屍體的養分自行量產的繁衍構造。」

「也就是說VT病毒的傳染途徑,是透過在舊市區特有的M.O.AR.,而接受研究計畫發掘舊市區的參與者,也就直接成為幫凶。」

森羅完全無視一旁的研究員們驚慌的慘白臉色,露出匪夷所思的笑容。現場陷入一片歇斯底里的交頭接耳聲中。

「不可能,我們的研究與調查全都是與外界隔離的啊。」

「會不會是不小心漏出去了呢?」

「你還敢講漏出去,小張你不就是因為漏出去才不小心多了一個兒子嗎哈哈哈……」

「唉靠你別說這麼大聲嘛,我就說保險套是被戳洞的。」

「中止無意義的交談,我的容忍度相當低落。」森羅的喝斥讓室溫下降。「即使VT病毒確實來自M.O.AR.的散播,但發掘的區域裡並沒有觀測到類似的徵狀。況且長羅川市如今的環境並不適合M.O.AR.生存,得以量產到這樣的程度,仍有不少疑點。」

「確實,蒼蠅型M.O.AR.的存在是起因自兩百年前大量的戰爭死亡人口,才進化成以死物作為宿主的機制,在極度都市化的環境下幾乎無法生存。完全自律型機械生物的起源,要從大衰退時──」

「教授,可以跳過這部分嗎?」不小心生了第二胎的小張舉手打斷。「現在不是講古的時候。」

「蒼蠅的說明,不需要嗎……」

「我想就單刀直入說明吧,醫生告訴我那孩子是我的種時也是這樣講的。」

「這不是偶發的疾病,接觸死體的機械蠅,在人體內產卵後以尚未完全分解的血肉作為量產子代用的養分。為了製造更多的食材,牠們以自己的細胞取代了宿主因為死亡而失去功能的體組織,並催化宿主的攻擊本能。原本的假設是M.O.E.帶有危險的械進化細胞,直接對人類攻擊致死後,機械細胞持續作用才產生變異,但既然副軍司親自見到甚至帶回樣本,原有的假設也就被全盤推翻。以上是糟糕一。」

「二,三,還有四呢?」

「糟糕二是,即使現在重新製造解藥,也很快就會失效。」梅丹佐的臉頰漲紅。「不知道為什麼,副軍司所帶回的M.O.AR.,在量產子代時,擁有相當高的細胞突變率,遠超出目前已知的所有機械生物。這樣的量產機制,能夠迅速地產生子代並適應人擇與天擇。」

「拜託,用帕羅蒂亞也能懂的方式說明一下。」

「一般民眾知道這些知識能幹嘛啊?」

胸口掛著燙金名牌的研究人員不屑地看著薛清華,卻立刻受到森羅冰冷的目光回敬。

「階級意識的主張能讓你解決困境的話,你還需要在這裡接受M.O.E.給予你的情報嗎?像你這樣的價值觀是無意義的,複雜的計算跟邏輯分析也不需要你那低落無效率的知能。」

「大家不要吵架……」梅丹佐又快哭了。「機械蠅的生命週期,從幼體開始運轉,到量產下一批之間的時間最短只需要半天,也就是說,藉由這樣的量產可以加速突變進化,產生抗體甚至更加致命的病徵。」

「而變異的人類屍體,不過是這些蒼蠅繁衍路途上的副產物。」

森羅以耐人尋味的淺笑對著隔離箱中的小蟲。

或許她正在敬佩這可怕的生存機制也說不定,薛清華心想。

「血液與飛沫接觸也會傳染。」

「以進化而言是相當成功的繁衍,除了突變得來的適應力,甚至還能自行製造產卵的溫床,繼續吧。」

森羅不知何時手上又添了一碗滿到快溢出來的咖哩飯。

「接下來糟糕三,舊墓地的入口近一周間被打開了三處,分別是2號9號,以及西南通風口,現場發現大量被破壞的殘骸,比對後與稍早的樣本一致。」梅丹佐鼓起勇氣,一次說完。「糟糕四,我不敢對管理局提出求救,之前的醫院事件……」

她茫然地嘆氣,這口氣有些太長,令人懷疑她是不是短路了。研究員們再度焦慮地討論起來。

「沒辦法連絡上負責噴灑解藥的凰炎嗎,管理局不做,他們總可以吧?」

「他們下班了。」

「屁啦,哪有正常公司五點就下班的!」

「也許他們是良心企業?」

「吃屎,長羅川市哪來的良心企業。」

「緊急專線呢?」

「是啊,沒有任何可以取得聯繫的方式,總該有緊急聯絡管道吧?」

「緊急聯絡管道也下班了。」

「那麼就直接通知所長跟政府方面,可惡,這是哪門子的辦事態度啊!」

罵聲四起之中,薛清華牽起森羅的手,擅自離開了房間。

「妳每次對我微笑,都不會有好事情。」

「醫療與衛生災害研究局,也就到此為止。」

「怎麼突然這樣說?」

「身為贊助的凰炎集團拒絕承擔後續的處理,代表他們早就預計好要讓研究單位來背黑鍋。」

「但是他們可是贊助商啊!」

「從結果論上,讓民眾對管理局的警察權失去信任,所能取得的利益,遠大於讓學術機構承擔汙名的損失。更何況,消滅學術機構也是反智的一部分。」

「擴大瘟疫對他們有甚麼好處?」

薛清華想起過去被誣陷時,那些既得利益者骯髒的嘴臉。

「我不知道,就連梅丹佐也因為好意而被利用了。人類是相當擅於利用病菌操縱政治與戰爭的生物。」森羅的手握得很緊。「之後卸責到M.O.E.之上。機械散播的病菌,機械預謀的大規模感染,最後是機械策劃的陰謀。相當迅速的行動呢,滿懷敵意的並不是攜帶瘟疫的06,而是……」

「人。」

薛清華彷彿見到悲劇的重演。

「就以棲息地而言,在兩百年前的環境下,隨處掩埋屍體的墓地,相當適合作為M.O.AR.繁殖的溫床,轟龍也在那裏的話,代表迪特里希並沒有我估計得如此保守。」

兩人走出營帳,滿月悄悄地掛在東方的地平線上,月光灑落在草原上,銀色的波浪一陣一陣輕拂起,靜得有些嚇人。

「哎呀,這是誇獎嗎,我會害臊的喔?晚上好啊,真是巧遇呢,薛先生,然後是副軍司大人。太好了,如果沒趕上的話,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她任憑及肩的短髮與白色的披風吹起。臉上的笑容有些心虛,也有些欣慰。

「妳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

「梅丹佐只是不擅長交際,不至於連怎麼聯絡都忘記了。」

巧妙與披風顏色融為一體的信鴿,從過大的口袋探出頭透氣。

「好原始的通信方式。」

「如果先進的電子訊號不能被信賴,那就學著放下身段吧。」

「闡述妳的動機與立場。」森羅露出慘白的手腕。「既然是同類,省去瑣碎的招呼。」

「哎呀,別這麼冷淡嘛。」迪特里希輕浮地聳肩。「長衛研的研究員名單內,並沒有海爾娜的紀錄,原本以為只是想掩飾M.O.E.存在的事實,但親自『拜訪』一下長衛研的本局,即使只是外聘,完全沒有資料這也太奇怪。」

「這是懷疑敝軍團的前成員,就是始作俑者?」

「誰知道呢,但親眼見過她的人,似乎只有我、洗衣板與薛先生喔,全局的M.O.E.調查過整座城市的監視資料,她像是個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人。」

「繼續敘述妳的假設與觀察結果。」

「根據用拳頭調查出來的紀錄,海爾娜在三年前,就不明地失蹤在某個時間點之後。但很離奇的是,我手邊的文件竟然顯示她過去兩年間,還有在定期向管理局報到,想必她也準備很久吧?」

「等等,她最後出現在長衛研的時間點是?」

「舊墓地的崩塌事故前一天。」

「見鬼。」

薛清華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特官,妳的感知還正常嗎?我不排除這是挑撥離間的可能性。」

就連森羅也猙獰地笑起來。

「雖然已經有了免疫,但我不敢斷定。」迪特里希向薛清華彎腰謝罪。「組織立場上,管理局必須保護長羅川市的居民,無分人械,但是局長派垮台的現在,就把這一切當作鬧劇吧。」

「這是妳的動機與立場?」

「別這麼吝嗇啊,副軍司,我都先跪著當龜孫子小狗了。」迪特里希拔下胸前的金色勳章,扔進了地上的泥水坑。「我的立場很簡單,保住無辜的居民。」

「但管理局的手段──」

「別擔心,我們有一部分正在罷工中。」

「妳們?」

「是啊,你的疑似同性戀好朋友也罷工啦,現在開始,就由我們來巡邏市內可能出現感染的死角。」

「阿爾泰那傢伙,是不想要工作了嗎……」

「我能做的,就這麼多,接下來就是──」

「我的專長。」

薛清華想起自己被報紙編輯施捨的那些破錢,忽然間,他好像能作出選擇了。

「沒錯。」

「……」

森羅停頓住,骨鯁在喉似地,好像有話想說。

「怎麼了嗎?」

「甚麼也沒有,記得我要你交出『極光』的要求嗎?」

「我好像有答案了。」

「那麼,闡述動機與立場。」

「我的動機就是。」他停頓幾秒。「如果不找到東西踐踏,我就沒辦法說服自己活著很有趣,即使不是為了復仇,我的心裡某處始終都是個喜歡破壞跟殘殺的人,我喜歡看見別人比我悲慘,但是我不能放任這樣的想法,或是說我終究沒辦法。」

「為什麼?」

「我想即使是這樣的我,也能透過為某些認同的想法而活,來得到被填補的滿足吧。因為認同那些想保護城市的理想,所以我得以藉此掩飾自己的醜陋。」

「包裝在凜然的大義之下?」

「不對,我就只是在殺而已。」他嘆氣。「但是如果我不獵殺怪物,自己也會遲早變成怪物。」

「因為你需要生存的理由。」

「是,我是個相當無可救藥的。」

的甚麼?

「那對我而言不是最理想的答案。」森羅輕輕搖頭。「但是足夠了。」

她轉頭就走,背對著月光,袖擺的影子搖曳,像隻正要飛起的烏鴉。

「官腔人,妳要去──」

迪特里希想叫住表情有些嚇人的森羅,但卻被打斷。

「我的個人立場,就是無法忽略所有針對性的攻擊與挑釁。」她的笑容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剝似地。「低估、暗算、離間、利誘、歧視、物化、虐待、無知、嘲笑、冷落、欺瞞與諷刺……凰炎釋出足夠的機會,而我會確實地把握這個機會。」

「嗚嗯!」迪特里希被嚇得拉緊披風。「薛先生,她總是這樣嗎?」

「別看她這樣,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肯承認自己是個壓抑的渾球。」

「敘述正確。」

森羅看著皎白的月光,儘管只是虛假的電子影像,卻也讓她回憶起北國的夜晚。

彷彿回到那片遍地腥紅的雪原之中。



//



地底深處,骸骨堆積而成的聖堂中燭燈搖曳,從頭蓋骨兩眼的窟窿照出兩道圓形的光點,殘缺不全的屍骸從地面往上堆疊出十數座圓錐狀的骨塔,在黑暗之中燃著妖異的火焰。無數具緊緊綑綁的屍體懸吊在圓拱上,血水從繃帶間滲出,落入石磚上頭的刻痕,匯聚成暗紅色的的小池,無數長得異常粗肥的蛆蟲吸食著這些養分,發出快活的唧唧聲響。

數十個童男童女組成的唱詩班並列在血池的兩旁,火光照在他們蒼白的臉上,一齊以空洞且乏味的語調吟唱著祝禱的詩歌,毫無生氣的歌聲飄盪在地下墓穴乾冷的空氣之中,彷彿這世界也隨之下沉著,終將要被亡者的指掌拉入生死不分的灰色庭園之中。

「很快的,這座城市再也不需要圍牆。」

黑色斗篷下的物體雙肘拄膝,從骨塔上俯瞰著欣喜的蟲群,他的喃喃自語,只有牆上的殘破畫像能夠傾聽,畫像的面孔已經風化得看不出原本的模樣,只剩下斑駁的淡彩,依稀看得出那是個衣著華貴的女人。不知從哪迷途闖入的野貓歇斯底里地將四足的爪子刨著骨塔攀跳而上,朝著斗篷下的物體撲去,然而牠甚至來不及發出聲音,斗篷下橫空劈掃的白色骨鐮,已經將牠的身軀攔腰斬斷,像棄置的垃圾般摔落,拉出一地糞尿。感受到死物的香氣,蜂擁而上的乳白色蛆群沿著斷裂的腸臟鑽進牠的腹腔,從內部開始啃食牠逝去的生命,野貓慘死時的錯愕仍然凍結在牠死亡的當下,但隨著蛆蟲啃食的唧唧歡唱,牠再度拖著露在外頭半截的殘軀站立起來,以詭異的低嚎加入那些歌唱的童男童女之中。

「皇帝、貴族、商賈、農人、工匠、藝術家、哲學家、百戰的勇士,甚至是以文創行為斂財且大言不慚的騙子,在死亡的面前都是如此的公平。」

「所以妳才迫不及待要把好東西跟好朋友分享是吧?」

劍身上的紅色紋路在黑暗中逐漸清晰,帕羅蒂亞悄悄踏入墓穴最深處的空間,仰望著端坐在骨塔上的物體。

「身為機械的妳,能體會死亡的喜悅嗎?」

「欸,這麼急著用問題回答問題?自以為聰明的傢伙都有這令人討厭的說話方式呢。」

「那麼妳確實很適合與死亡為友。」

斗篷下的物體放開兩公尺的沉重骨鐮,讓它像車輪般隨著骨塔的傾斜坡面粗暴滾落,鋒利的弧刃砸在其中一名唱詩的男童身上,將他瘦弱的身軀壓成了血糊,骨鐮仍在繼續滾動著,火光搖曳,晃蕩的森冷刀刃削過,要將黑暗中最後一抹不屬於死亡的色彩徹底輾碎。

「真抱歉,我才不要。」

輕描淡寫的一個側身,骨鎌驚險地擦過她的身後,一股腦撞進老朽的石壁,幾縷紅色的髮絲仍飄舞在空中。

「憑那副身體的狀況,還有辦法阻止我嗎,轟龍。」

「聽起來妳並不是『械王』,我可沒有紅到走到哪裡都被認出軍名的程度。」

「現在還不是。」

「妳也沒機會啦。」她突然大喊。「這是甚麼回事,海爾娜!」

「甚麼時候察覺到的?」

「妳是個孬種,孬種從來都不可能這麼勇敢。」

「就這樣?」

「打從在醫院開始,就沒有任何東西襲擊妳,甚至屢次扯我後腿,這樣還不夠明顯嗎?雖然不是很清楚,但是迪特里希的幻覺,八成也是妳在搞鬼吧?」

「立場一轉換,就急著亮出爪牙呢,可惜只猜對一半,不是妳發現我有所古怪,而是我從一開始就在引誘妳。」

紫色的瞳孔照亮斗篷下的臉,海爾娜溫暖的神情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她高高在上地望著帕羅蒂亞,像是個高傲的國王面對螻蟻般毫不在乎。

「這樣做對妳有甚麼好處?」她嗤之以鼻。「賺幾幅妙手回春的匾額嗎,庸醫?」

「妳活得太無憂無慮,不曾煩惱生,也不畏懼死。」海爾娜惋惜地輕撫著臉頰。「戰場是個殘酷的地方,充滿不幸與災厄。」

「想緩解這些,不就是妳活著的目標嗎,還是說妳改變志向,打算改行開昆蟲館?」

帕羅蒂亞踏出步伐,狠狠地重踩在腳邊蠕動的肥蛆,綠色的濃稠汁液噴濺出來,死前的機械蟲發出吱吱的慘叫,鬆開無力的口器。

「那只是天真的一廂情願。不幸的循環一旦開始,就絕對沒有結束,在定居長羅川市後兩年,我的病人們接連自盡了,他們跟我們一樣,來自戰場,卻也無家可歸。戰爭在他們身上留下永遠不會痊癒的傷痕,活著本身就是折磨。」

「等等,這詭異的邏輯是怎麼回事,活著很痛苦,所以死了就會比較好嗎?」

「沒有錯,經過長久的追尋,我終於找到能讓世界與我都得到救贖的方法,今晚,這座城市將得到拯救。」

她輕揮手指,陰森的歌聲停止了,四周的孩童屍體紛紛發出恐怖的摩擦聲響,褪下人類的外皮。數十隻褐色的螞蟻如軍隊般整齊地包圍住帕羅蒂亞,一開一闔的大顎正等待著將她絞碎,痛快地大吃一頓。

「救贖?哈哈哈哈哈別笑死人了,我可從來沒料到這種鬼名詞會真的迸出來。」

「難道妳從不會為過去抱持有任何一絲遺憾,或是反悔的心情嗎?」海爾娜追問。「受苦的不只是我這樣的個體,或是市內的群眾,這個世界充斥懊悔與苦惱。」

「所以妳要把每個人都送去見祖宗十八代?」帕羅蒂亞堅決地搖頭。「不──行,我才不信妳那套狗屁,掛了就是掛了,老姐也好真白亦然,不會回來,也永遠沒有團聚的一天。」

「只要從『生』的枷鎖之中擺脫,地表上──」

「閉嘴,沒有人付錢買書是想來聽妳說廢話的,就是妳害我們印刷費暴漲的!」

「縱使是神──」

「那些老套狗屎大家都會背,再囉嗦下去,我會毫不留情割斷妳的聲帶。」

「為什麼總是急著拒絕?」海爾娜訓斥。「明明妳也沉浸在灰暗之中。」

「這個嘛……」

頭上的天花板突然崩塌,不偏不倚地砸在帕羅蒂亞與海爾娜的視線之間,青年從石壁的破洞往下俯瞰著海爾娜,他們有著相似的眼神。

那是相當喪心病狂的眼神。

「我來替她回答。」薛清華重重地吐出一字一句。「因為我們都在期待著別人的失敗,所以非得親自活著等到那一天才行。」

「啊,多麼病態的想法,果然您也需要救──」

「救你媽個屄啊。」他也沒料到自己會爆粗口。「我說得還不夠清楚嗎,人活著就是拚死拚活地想要更多,一個大家都相安無事躺在棺材裡的世界,那只是看不起我的性命而已。」

「笨蛋,為什麼來了!」

「妳才笨蛋,為什麼不等我?」

「笨蛋,還不是因為我的宿主是個派不上用場的廢物。」

「看來妳低估他囉,笨蛋。」

「要是你也有個整天情殤的笨蛋宿主,不低估也很難吧?」

「我有整天嗎?這麼在意的話我道歉就是了。」

「你忘了加笨蛋。」帕羅蒂亞比起猥褻的手勢。「哼,結果還不是因為沒得發老姐,才回來哭著想找溫暖嗚啊啊別突然動起來啦!」

機械蟻相繼衝撞而上,魯莽的怪力只為撕裂獵物而盡情運使,鋼鐵的撞擊聲四起,火花濺散之中,帕羅蒂亞已經踩著牠們厚重的頭部高高躍起。

「就讓我將妳們的感情保存至永遠吧。」

海爾娜脫下手套,露出少去遮掩的皮膚,只剩下機械組織的右手。

「第二型人械同步!」

青年從四十公尺處一躍而下。雙腳踏空的一瞬間,薛清華眼前瞬間閃過許多,許多他早已失去的事物。

飛龍被破壞,軍團解散,戰友凋零。

但他沒有失去最後的尊嚴。

他還有自己。

「等等等等白癡,這高度作不到好嗎!」

「『第四印──灰駿』。」

白色的亮點在海爾娜的掌間收束,突然染上不祥的黑色,混合的瞬間,不規則的幾何狀光柱爆發四散,巨大的破壞力撼動整座聖堂。

「結果不是很漂亮地做到了嗎……」

黑鐵色的身軀隨著震落的塵埃與燃燒的朽木墜地,壓斷燃燒的木樑,不屑一顧地將撲來的機械蟻紛紛擊碎。

鋼鐵的鱗片深浸在黑暗之中,燭光微微地搖曳,照耀銳利的牙,點亮尖長的爪。儘管承受了異型的「一放」,龍人依舊平穩地站立著,對薛清華而言,他早就已經把倒下的機會浪費殆盡,從現在開始,只有狼狽的生,與一無所有的死。

「那就是總軍司的械轉換,被譽為英雄的『拿破崙』嗎……但那畢竟是無力的,無論是機械,或是人類,在掌管絕對救贖的──」

「閉嘴,我們才不是那種風格的作品。這是同型機的『漢尼拔』,妳親愛的總軍司大人早就不在了,甚麼也不剩下。」

薛清華望著海爾娜逐漸碎裂的表皮,如果現在有張鏡子,能照出他自己的心,想必也會是那副滿目瘡痍的德性。

「人類,生命與救贖,對你而言究竟是甚麼?」

「生命是一坨臭狗屎,而我是個熱愛吃屎的變態。至於救贖這種東西,從一開始就只是個粗糙的謊言。」牠踏出睽違已久的下一步。「現在,才是決戰時刻!」



單槍匹馬深入敵陣,薛清華能順利打倒性格扁平的強悍對手嗎?

而北方軍團的前副軍司,說了半集沉悶的屁話之後擅自離去,她的存在,將為印刷費與讀者反應帶來怎麼樣的變局?

神秘神秘,神祕莫測的凰炎集團,究竟還藏有多少的陰謀與秘密?械王這突兀的新設定,又將在武林掀起多少驚心動魄的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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