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8月5日 星期五

M.O.E.的解析之致命恐怖故事 試閱(二)

每天都會盡量發出一篇試閱。
其實試閱到最後就整本看光光了。
寫來獻給我所有的社畜朋友。





一、氧氣

「難道你是白癡嗎?」

充滿冒犯與鄙視的用句,在自稱是科技烏托邦的長羅川市,早已是司空見慣的事情。牆上斑駁的壁癌痕跡,似乎在這聲怒罵中又震下幾塊剝落的油漆。滿是霉味的暖氣使人昏昏欲睡,近晚的電子陽光,從爬滿雨水痕跡的窗戶透進昏黃的室內,正好照在薛清華失落的表情上。

「請問您這句話的意思是?」

微胖的青年連忙從雙腿上的公事包拿出紙與筆,嘗試讓這笨拙的動作展現出誠意。

「我就直截了當地告訴你吧,寫這種狗屎是不會有人看的,我最多給你三十隆法的屁錢。你想知道真相嗎?我打賭你自以為寫得還可以,但要不是我們報社正在跟那些愚蠢的八卦媒體搶市場,否則這些聞起來像臭襪子一樣糟糕的爛東西,上哪都沒人要收。」

渾身上下滿溢著專業自信的男人,將手中的文稿隨意地拋下,從抽屜裡隨意地掏出幾個磨損得嚴重的銅板,草率扔在皺巴巴的稿紙上頭。雖然依稀可以看出幣值,但很顯然不只販賣機不收,就連流動攤販看到也會嗤之以鼻吧。

「謝謝。」

薛清華將稿費放進口袋,他實在沒有跟生活過不去的本錢。文件夾裡頭的每張稿紙,都是他過去數年間回顧過往寫成的故事,除了抽改掉裡頭的名詞,大抵還算是自傳性質。由前軍人出版的回憶錄或攝影集,在市面上並不少,從北方戰爭回來的士兵們由於居高不下的失業率,只好找些不靠履歷賺錢的工作,或是靠著身材當脫衣牛郎做些外送鮮肉的差事餬口。

很顯然自己不是盤能外送的好菜,他心想。

「看在你是今天最後一個的份上,我就破例教你些訣竅吧。首先你的故事太清淡,雖然我們不是下賤的八卦豺狼,但沒有八卦就是不行。」

桌上的三角立牌寫著端正的「資深編輯 大 前輩」七字,想當然大是姓,前輩就是他的名字。

前輩半小時前泡好的咖啡已經涼得差不多,正要進入最難喝的階段。專業的他啜口難喝的咖啡,試圖提振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敬業樂群精神,手錶上的指針距離下班還有半圈得走,足夠他狠狠地踐踏眼前投稿者的自尊心,替今天剩餘不多的煎熬工作勉強賺取一些成就感。

「清淡?我想知道有哪些可以改進的地方。如果是指用字不夠煽動的部份……」

「不,不是文筆,即使你們這群白癡的文筆,確實像一整山的屎般臭得徹底,但你得面對的是更現實的問題。首先,你寫的是關於戰爭的回憶。」

「是。」

「隨便挑都是缺點。」簡直連一旁缺水的長春藤盆栽都乏力地搖著頭。「這篇故事不只稱不上吸引人,甚至讓我讀完後都性冷感。昨晚睡前我老婆問我,為什麼站不起來,我要怎麼告訴她才好?因為我讀了一個白癡的爛文章,害我倒陽到連看到性器官都無法勃起!」

「我以為這樣比較忠於原貌。」

「你的忠於原貌剝奪了我的勃起!」

「真的很抱歉。」

「我抱你妹比較快啊,這年頭就連吉娃娃都不屑讀刺激性不夠的報紙。再來是你筆下故事的女性角色,失敗的塑造跟不明確的符號運用,舉個簡單的例子來看好了,為什麼她要被處刑時沒有抵抗?」

「她用自己的死交換其他人抵免刑責的機會。」

「其他人呢?」

「大部分還是死了。」

「你以為這種寫法比較高尚?這女人大有問題,既然是紅髮,當然是火屬性囉,火屬性怎麼可以不是個火爆激烈的傲嬌呢?」

「那樣分類人物的方式不會太平面嗎?」

「哇靠,你以為照實寫就可以賣啊?讀者就喜歡這樣的口味──速成、挑逗和膚淺。我們他媽是報紙,不是小說雜誌,你眼前就是最懂市場跟如何創作的專家,真正知識淵博的專家,會告訴你甚麼可以被市場接受,甚麼不行。當然我也不是說非得腥羶色屎尿屁不可,但是你需要更多元素,像是腥羶色,跟屎尿屁。」

「好的,我會注意。」

自我檢核表被寫上「火屬性」跟「排泄物」,字跡工整。

「然後是你的腳色數量,為什麼只有一個主要的女角色,難道你他媽真以為這種垃圾賣得出去嗎?再去寫幾個有奶有肉的看看,否則下次再拿來換錢我看你一次刷一次。」

「真是非常抱歉,我會注意的。」

「唉,也別說我們對新人嚴格,我們也不是沒給你們學習的機會……你要是想忠實重現生活縮影,勸你先找個棺材想想要埋哪好。你們這群把殺人當玩笑的狗兵,想找躺著就有錢賺的行業,還是回去投胎吧。要是真沒這本事,我勸你還是去找些見不得光的差事,苟且偷生還比較快活。」

是這樣嗎?薛清華沒有將懷疑說出來,這其中肯定甚麼地方不對勁,但人畢竟不能跟現金做對,只能畢恭畢敬地收起稿紙,低著頭默默踏出滿溢沉悶空氣的編輯部。

「苟且偷生就會快活嗎……」

「我聽見你說的甚麼了,廢物,你竟敢取笑我的生殖器,你等著吧,我他媽一定會告到你傾家蕩產!」

「我沒有那樣說啊……」


當沉重的腳步緩緩遠離高樓林立的長羅川市B區經濟中心,他才終於得以把滿腹的苦水朝著日落的方向傾吐。

頭上數百公尺高處,遮蓋範圍遍及數十公里的環境護罩,正在將電子訊號一點一點地切換至夕陽的顏色,自從搬到這座城市後,薛清華發現自己望著天空嘆氣的機會也日復一日地減少,畢竟即使抬頭,所見的終究也只是人工的造景。在長羅川市的生活並不能稱得上是快樂,但在嚴重汙染的荒蕪大地上,似乎也沒幾個更幸福的選擇。

他必須說服自己,這樣的生活是有意義的。

號誌燈上頭的「比較能安全通過」字樣已經亮起又暗淡許多次,薛清華並沒有過馬路的打算,只是默默地站在高樓大廈的陰影之中,呼吸著被呼嘯而過的電能車輛給攪亂的空氣,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他微胖的身影看上去好渺小。

「年輕人,你看起來有心事。」

有個駝背的老人拉住薛清華的隨身行李。

「找我有事嗎?」

「你的表情在呼喚我,每個對生命的意義有所迷惘的人,都是這樣的表情。」

「那甚麼是生命的意義?」

「生命的意義嗎?」老人若有所思地低頭。「就是現金啊!」

老人突然挺起腰桿,靈活地取出彈簧刀劃破薛清華的大衣口袋,抓起裡頭的錢包轉頭就跑。
「等等,那個方向有來車!」

「學習是要付出代價的啊,年──」

碰──!

那老人得意洋洋地越過馬路,正好被闖號誌燈疾駛而過的黑色高級車輾成肉醬。四濺的血漿跟斷肢黏在路上,誰也不想靠近,一名有著醒目紅髮的少女從對街的人潮中硬擠而出,在眾目睽睽下獨自穿越了命案現場。

「你掉的是金色錢包嗎?」

少女盯著薛清華,眼神像是隻飢餓的蜥蜴,她一手拿著公務包,正用有利可圖的眼光抬頭打量著他。

「反正裡面沒半張鈔票跟重要的證件,就這樣回家吧。」

「這位印堂發黑面露兇相的人客,你最近諸事不順喔,需不需──」

「不必。」

「那那那,那有興趣買我們設計系的包包嗎嗚啊!」

薛清華抽回打在少女頭上的手刀。

「今天也只賺到點零頭,還是沒找到正式的工作。」


越遠離市中心,路上的車輛也漸漸減少。兩人隨著沙丁魚般緊緊依附的下班隊伍前進,在長羅川市,每個走在街道上的行人都像是排隊回籠的豢養動物。
「哇,好慘喔。」酒紅色頭髮的少女從公事包中拿出薄到隨時要被風吹走的資遣通知書。

「你看你看,同理心在這裡。」

明明該是很淒涼的情境,她卻得意地炫耀著。

「帕羅,妳……」

「別板著臉,工作再找就有。」她小聲地補充。「反正你到哪裡賺的薪水都這麼難看。」

不知為何,身旁的行人竟接二連三地哭啼了起來。

「被解雇兩個月,還是這種日子。」薛清華倒抽了一口氣。「半項受人青睞的專長都沒有,總不能寫殺人跟破壞機械吧……要是當初沒被開除的話就好了。」

「欸,你的學位跟執照是作假的嗎?」

「沒有執照的勞力比較便宜,哪輪得到我。」

路邊的三姑六婆用不屑的眼神斜瞟著薛清華,他早就習以為常了。

「唉呦唉呦妳們看,紅燈區要是一開戶,現在的年輕人不長進,整天就只想要開查某而已啦。」

「喂,我們才不是──」

「帕羅,別對她們發脾氣。」

儘管時常被人誤解,但有著約十四歲女性外觀的帕羅蒂亞並不是人類,而是體溫偏低的M.O.E.,除了因內部異常而過熱的場合,跟她靠在一起並不會比較暖和,頂多是有對象說話比較不無聊而已。

「我憑啥要忍耐那些愚蠢的渾蛋,她們甚麼都不知道。」

「就是因為甚麼都不知道,所以才能這麼自在地指責別人。」

Mechanical Over-Technology Effigies──這些被學者與軍方稱為「類人械」的生物,擁有近似人類的外表與社交行為,但那充滿威脅的自體進化性能,徹頭徹尾地以暴力超越現存所有生物甚至武器的水準。但儘管曾經擁有北方軍團最高層級的軍用代號「轟龍」,在戰火暫歇的年頭,隱姓埋名的帕羅蒂亞想要融入人類社會,單憑優秀的身體構造果然還是不管用的。

「算了,別回頭看,會被前方來車撞上喔。」

「我有在看前面。」

「你該不會對我怎麼被開除毫無興趣吧?」

「老實說完全沒有。」

「想聽就直接說嘛,我今天上班時,收到一隻死老鼠。老鼠身上插著刀片,還綁著一張像情書的紙條。」

「不是說沒興趣嗎……好像我的生活還不夠糟似的。」

「喂,我有戴手套啦。」帕羅蒂亞自顧自地繼續說著。「信裡警告我下次再想準時下班,工作就會不保。」

「妳偷溜出公司嗎?」

「怎麼可能,我只是不想留下來加班而已,該做的工作早上就都做完了。」

「聽起來像是妳有同事討厭你,否則這應該是來自資方的威脅。」

「威脅?哼,最強的第二十四世代M.O.E.才不是人類威脅得起的高度,我每天的工作成果已經是其他人一個禮拜甚至一個月的成績了……」

「之後?」

「就在這時候,主管走了過來,看見我的死老鼠。」

「嗯,妳的死老鼠。」

「這老渾蛋遞張從明天開始每日責任加班的通知單給我,裡頭包著一隻插著刀片的死金魚。」她忽然緊抱住薛清華的右手,用力地咬下去。「這些人類貧乏的創意是怎麼回事,要威脅人只能送死掉的小動物跟刀片嗎?難怪會營造出標楷體橫行的社會嘛!」

「帕羅,冷靜點。」薛清華警覺到,自己的右手被粗暴地扯至脫臼只是遲早。「把事情說完。」

「為了不落入NTR系劇本的第一步,我打了他一巴掌。然後把死金魚塞在他嘴巴裡。啊,果然人類社會不適合我這種太優秀的M.O.E.啊,那個叫芒果外露甚麼的。」

「我很確定,那個叫鋒芒外露。」

「欸,你的反應就這樣而已?」帕羅蒂亞用手掌拍了額頭。「你的M.O.E.差一點就被噁心的中年管理階層睡走,竟然還可以無動於衷。要是我的身體已經對職場霸凌產生快感怎麼辦,遲早我的身心都會離開你,加入資本主義的畜牧圈啊!」

「妳要是肯離開的話,我會因為不用再付高額水電費,而感到非常開心的。」

「這麼在意的話,之後散熱用的冷卻水就去游泳池──」

「妳那樣跟在池裡小便有甚麼不一樣?」

「我又沒把雜質排進去!」

「我可不覺得把游泳池變得跟溫泉一樣滾燙有甚麼公德心。」

「別這麼難通融,我們不是老朋友嗎,共體時艱嘛共體時艱。」

「如果下個月我們還在共體時艱,那只是代表距離睡在公園又更近了一步。」

「你知道嗎,我在想啊,如果現在朝著路面電車用臉撞過去,會不會轉生到一個不用受資方壓榨的異世界。」

帕羅蒂亞從公事包內拿出一個因為過期所以打折的超市麵包,自顧自地狼吞虎嚥起來。

「思考單元又短路了嗎……」

「嘛,真心要找也不算是真的沒其他工作機會啦。朋友的公司有在找特技替身──基本薪資,沒勞工保險,試用期結束後可能有也可能沒有調薪,要求高抗壓能力。因為上一個不小心在爆破場景時被吹下山崖,雖然沒死,不過──」

「即使是妳也不該簽那種約吧?」

薛清華打斷帕羅蒂亞,他聽過太多勞工因為休息不足而發生意外或過勞死的慘劇,更別提是這樣高風險的職業。儘管帕羅蒂亞是現代科技無法分析的奇特生物,但要是一個精神渙散摔進熔爐或是從高空失足跌下去,還是會在廢物處理場被壓製成回收鋼板的。

「是你們人類的勞動契約太奇怪了啦……」

「就像螞蟻跟蚜蟲吧,多出一些紙本規定而已。」

「M.O.E.才不會把公司目標訂在殺死同類,嘖……」帕羅蒂亞發出動物生氣時的咕嚕低吼。「雖然沒半間M.O.E.公司願意錄取我就是。」

「這不能怪她們,我們畢竟有些不良前科。」

薛清華想起戰爭剛結束時,那些在大街上朝著他身上的軍服投擲蔬菜水果的民眾。質疑戰爭為何是以和談解決,而非獲勝的聲浪始終沒有停歇過。他不願意責怪那些受輿論操縱而變得貪心的市民,何況他們扔過來的水果也滿新鮮的。

「大天幕是沒有修好嗎?老看到些奇怪的東西。昨天晚上看到很像蝙蝠的東西從都市高空飛過,真奇怪,照理來說蝙蝠是不可能這麼大才對……」

「蝙蝠的話,最近有不少街頭巷尾的傳言。」

「真的嗎?那不是它壞掉囉?」

「機械不會眼花吧?既然妳也覺得那像蝙蝠,應該十之八九跑不掉。」

「搞不好那其實是綠豆糕。」

「綠豆糕是方的,而且不會飛。」

「那可能是特製的綠豆糕,就像會爆炸的電視機或是熱水瓶。」

「瑕疵品跟特製不一樣。」

「可是『每個人都是特別的』,即使換成『每個人都是瑕疵品』好像也說得通嘛。」

「別把失業的火氣遷怒過來。」

「我才沒有情緒化,我是機器人耶。」

「不要老挑對自己有利的立場站。這麼感興趣的話,幾家平常就喜歡嚇觀眾的電視台,已經在懸賞獎金抓蝙蝠了。」

觀眾早就習慣追捧這些沒營養的東西,在比產能不比品質的媒體風氣下,只要抓到一隻大蝙蝠,就可以用海量的危言聳聽流言轟炸,來抵掉半個禮拜關於環境汙染,或擅自修改重大政策的關鍵新聞。

「喂,如果抓到那個,會有很多錢嗎?」

「根據經驗,首先會被敲竹槓的假動保人士找麻煩,再來是突然冒出來的關係者求我們封口,或是占為己有之類。」

「眉角也太多了。」

「之前我們跑去下水道抓化學突變的鱷魚,不就被下封口令了。妳覺得管理局發的見義勇為獎章可以拿來當飯吃嗎?」

每次想起鑽進汙水處理管線的經驗,那好不容易花三天才洗掉的臭味就會悄悄地溜回來佔據他的鼻尖。

「那個金屬片被我吃掉啦。」

「我沒有要質疑妳的消化機構。」

「雖然很掃興,不過比起狗官們的跩臉,起碼迪特里希那傢伙有拿幾盒羊羹跟罐頭來慰問,明明她自己都窮到快被管理局抓去廢鐵回收了。搞不好哪天我們吃罐頭時的包裝就是她本人也說不定。」

「妳們甚麼時候感情這麼好的?」

「社畜之間難免要惺惺相惜。」

「是這樣嗎?」薛清華摸了摸口袋裡的銅板。「我晚上想煮咖哩。」

「我要一月十七號晚餐那個微辣的調理包。」

「誰記得住那種東西啊……調理包的咖哩就算了,我去買些新鮮的材料來煮。妳的資遣費就留著繳自己的水電費用吧。」

「忽然這麼凱,是吃飽想燒炭嗎?」

她張大嘴巴,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不敢相信晚餐竟然會有正常的食物。

「幫我買點飯,別超過兩隆法。」

「嘖,這種預算也敢裝闊……為什麼我不是生在超商架上的四十九元新台幣小黃書裡面啊,最差都還有個窮總裁可以靠山吃山的。」

「新台幣?」

「啊,那個單位不是給我們用的。你知道嗎,站在攤位上看白書的讀者,只要兩百五十新台幣就可以買一本M.O.E.的解析,物價漲了但是薪水沒有增加。不過你也不用擔心幣值換算問題啦,沒錢的人怎麼換算都是沒錢的。」

「那還真是多謝提醒。」

「哪裡哪裡,管理局跟市政府不是也常在廣播裡說:『生活即使困頓,仍然雖敗猶榮』嗎?」帕羅蒂亞臉上掛著那副招牌的挖苦式笑容,漸漸地往街道的另一邊走遠了。「不知道大蝙蝠是按尺寸還是秤斤兩算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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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火通明的夜晚十分熱鬧,熱鬧得有些透不過氣。

入夜之後的氣溫儘管只有個位數,體感卻還不至於使人感到寒冷,長羅川的環境調節裝置,畢竟是其他城市沒有的先進科技,壟罩在都市外圍的電子屏幕轉成了星空的景色,偶爾會穿插一些贊助商的廣告,彷彿提醒著市民是被關在殼裡的無助小雞。

莫名其妙的看板上頭寫著諸如「競爭力」、「共體時艱」、「我不說台語」、「身為螺絲釘的驕傲」與「正面能量」之類的生活標語,裡頭的電路由於偷工減料,讓招牌燈光閃閃爍爍,相當刺眼。不知怎地每當看到這些標語,腳步便不由自主地沉重起來。

「每個月的第二週,記得有特價的商場是……」
薛清華站在「我不罵髒話」的看板下,翻著隨身攜帶的省錢筆記,上頭仔細抄寫著近期物價,以及通常不管用的消費者申訴管道。

「快樂購還有福利之拳。肉類的話,快樂購在購買364公克以上時會比福利之拳來得低價。沒有再度確認的必要性,我的記憶不會失誤。」

眼前M.O.E.所散發的氣息並不屬於這座城市,有別於那些在難以喘息的現實之中被磨平的居民,少女直挺挺的站姿與不疾不徐的微笑,使她渾身散發著自信與從容,森羅優雅地撥弄著黑色的髮絲,輕輕點頭以表示敷衍性的禮貌。

「不過福利之拳的折扣商品比較多吧?」

「那是天真的想法,人類。過度在意不必要商品的利益而走進消費陷阱,是躁進,或是你缺乏思考能力?」

「森羅。」

「如何,想替自己的膚淺辯解嗎?」

「為什麼身為副軍司的妳會在這裡?」

不同於老是忘記檢查衣服正反面,連購買時的特價標籤都沒剪掉,就匆忙在上班前最後一刻跑出門的帕羅蒂亞,森羅對於穿著的要求相對講究許多。柔軟的黑色絲綢布料施以獨特的設計,散發出奇妙的異國風格,也許是為了活動方便,特地將下半身剪裁成短裙的形式。由於森羅是北方土生土長的M.O.E.,長羅川市的冬季溫度對她而言甚至有些炎熱,這也直接導致她外露的肩膀在街道一群直打哆嗦的行人中顯得格格不入。

「監督與確保下屬的安危,也包含在我的責任之內。」

「有必要嗎,責任早結束了。」

「那只是你膚淺的一廂情願。」

「對我來說是。」薛清華相當乾脆地搖頭。「這就是妳跟蹤我的原因?」

「妥善的說法,是觀察。」

「確實妳的打扮不像是在跟蹤。」

「你不值得我跟蹤。」

路邊的三姑六婆用不屑的眼神斜瞟著薛清華,這種人幾乎全年無休,而且無所不在。

「唉呦唉呦妳們看,紅燈區要是一開戶,現在的年輕人不長進,整天就只想要開查某而已啦。」

儘管森羅對這樣的打扮感到滿意,但在長羅川市B區穿成這樣,怎麼看都很像是從紅燈區跑出來做外賣的。如果在她的眼裡,這樣是最好的計算結果,那這還真是相當浮誇的計算。

「……」

「別管那些奇怪的傢伙,妳的觀察得出甚麼結論?」

「我觀察到一個毫無尊嚴的人類,深陷在其種族造就的社會階級泥淖中。」

薛清華搖頭。

儘管語氣聽起來像是平舖直述,森羅本人似乎也並沒有察覺到這一點,但禍從口出的習慣太頻繁發生,導致她過去在軍區時也常常孤伶伶地一個人吃飯。

「還真是多謝妳的冷嘲熱諷。」薛清華伸出手拍掉被路邊的工讀生硬塞進森羅袖子裡的廣告傳單。「可惜在這地方,每個人都是這樣的。」

「是你們讓我學習到『可悲』一詞。」

「別學起來比較好。」

「學習是生物與生俱來的本能,透過建構認知與經驗的……」

「下次再聊。」

薛清華拖著疲憊的腳步,不顧身後高談闊論的少女,頭也不回地離開。


//


「晚上好。」

「不太好。」

相隔十五分鐘,兩人在超市的生鮮食品區再度重逢。儘管是在這依舊些許寒冷的天氣,維持食材新鮮的冷氣仍是毫無節制地開著,又或者設計的人根本沒想到要怎麼讓空調維持在令人舒適的強度。

搞不好根本沒人設計過也說不定,薛清華心想。

「所謂巧遇呢,人類。」

森羅偏白的膚色在生鮮食品區暖色系的燈光下看起來更加詭異,一雙死氣沉沉的綠色瞳孔,使得旁邊無理取鬧想在寒冷天氣買冰淇淋吃的小孩,光是無意抬頭瞄到就嚇得嚎啕大哭起來。

「妳根本是故意跟過來的。」

「其實你對於我之所以出現的理由,感到好奇吧?」

「我不想順著妳打轉。」薛清華挑著架子上的蔬菜。「既然都一路跟過來了,要一起吃晚餐嗎?只是吃晚餐。」

「轟龍不太希望看見我。」

「妳們的關係從以前就有點微妙。」

「我對於被排斥並不感到意外,她怎麼說?」

森羅的視線集中在放滿蔬果的架上。

「發言讓人不爽、性格扭曲、自視甚高、氣焰太盛、不坦率,還有難溝通。」

他稍微想了想,這形容倒也挺貼切的。

「那是膚淺的誤讀,轟龍太習慣依感性行事。M.O.E.不該是順從情緒的生物,判斷跟計算決定大多數行為規則,因此她並沒有與我交好的立場與行為動機。」

她那缺乏抑揚頓挫的語氣,在旁人聽起來像是個目中無人的自大渾球。或許本人沒這個意思,但她確實能夠完美地激怒聽眾。

「那應該不是她氣妳的原因。」

「機械不擅長寬恕,寬恕也不值得學習。把你們的缺點也模仿起來,對於生存充斥著不利。你的咖哩不放洋蔥嗎?」

森羅踮起腳尖,從架上拿下一顆色澤飽滿的洋蔥。擅作主張地放進購物籃。

「我不喜歡洋蔥。」

費了番工夫挑選的洋蔥就這麼乾脆地被他給放回原處。

「人類是無法貫徹理性思考的生物,所以才會犯錯。」森羅有些吃力地再度從架子上拿回洋蔥。「還是說你那匱乏的理性,並不足以支撐你做出對自己有利的思考?」

「妳來長羅川應該不是想說服我飲食均衡吧,一路跟著我,到底打算做甚麼?」
薛清華開始認真地思考起,把眼前的M.O.E.佯裝成走失少女給推到服務台去的解套法。

「用問題回答問題,只是更輕易地暴露出你浮躁的情緒。」

「我只問一次,而且妳也在用問題回答問題。」

「歸還不屬於你的東西。」

「如果是指『極光』,那妳可以打消念頭回去了。」

「你的反應與轟龍如出一轍。」

「幾年不見後突然出現,而且還高高在上提出這樣的要求,換作是誰都不會接受吧?」

「從五年前發生的事件,以及你們在面對因維爾這點程度的對手,卻依然陷入苦戰來判斷,『極光』已經陷入無法使用的狀態。」

「不至於,但它沒辦法再提供帕羅足以進行械轉換的能量。」

「既然這樣,那麼它就形同廢鐵。這就是你把自己的體重增加,用來應付萬一的動機嗎?劇烈的熱量消耗終究會殺死你。」

森羅的語氣裡聽不出情緒,她輕輕吐氣,似乎並不感到訝異。這樣的回答相當乾脆,卻也相當沉重。一旁在掃地的工讀生對於站在走道上卻不選購商品的兩人很是不滿,示意性地將滿是輕蔑的眼神投了過來。

「抱歉。」

「社交詞彙無法與實質補償劃上等號。縱使你是飛龍的宿主,但我無法繼續讓你保管她的武裝,你沒有資格持有它。」

「妳明知道,那把劍除了帕羅以外沒有人能使用。」

「無能的你連劍都無法保全,即使繼續持有它,也不會改變你的懦弱。也許從一開始,人類就是不該擁有力量的生物。」

「妳該用搶的,而不是找我討。」

「為什麼提出對你自己毫無機會的方案?討取不是恰當的用詞。」森羅短暫闔上雙眼,冷漠地搖頭。「主動放棄『極光』。承認自己的無能,然後我會離開,假裝那些愚昧滑稽的失敗不曾發生過。你持有第八軍團最頂峰的武力象徵,卻連進食都只能挑特價時段勉強餬口。薛清華,你那連握緊劍都辦不到的雙手,半點價值都不殘餘。」

「我辦不到。」

薛清華深深吸了一口氣。

「為了自我欺騙的一廂情願嗎?別讓自己沉溺於感情,人類。如果你認為留著那口劍在身邊,就能讓破碎的情緒得到慰藉的話,那是不該有的想法。」

「有些事情不是我能決定的,況且妳現在不是我的上司了。」

再也看不下兩人的爭執,工讀生拖著滴著髒水的拖把走了過來。

「兩位客人,我不在意你們是情侶還是甚麼不可見光的關係,但是要拌嘴的話請先結帳,出去外頭的停車場私下解決。拜託別妨礙我們做生意,我可不想被扣薪水。」

「這不是我女朋友。」

「我與他之間不存有對等的情感。」

「總之麻煩兩位出去,你們又不是唯一人生有問題的人,別嚷嚷得這麼大聲可以嗎?我也是得工作來繳就學貸款的。」

掃地的工讀生再也看不下去,從薛清華的手中搶過購物籃,硬生生地將嬌小的森羅給連著推向結帳櫃台。

「人類,結帳時幫我買牛奶還有軍刀鯛。」

就連薛清華也不知道自己臉上是怎麼樣的表情,他只知道此刻的自己一定看上去相當的悲哀且可笑。


回家的路上,薛清華特地繞行人煙稀少的小徑,森羅仍然跟了上來,繼續這令人不快的對話。

「我沒有買到軍刀鯛,那東西在早市才有機會買到新鮮的。」

「無所謂,我不指望你的辦事效率。」森羅的神色不知何時緩和一些,或許是對有人幫忙買單的牛奶很滿意。「這座城市對你而言,過於殘忍。究竟是你卑躬屈膝,容忍卑微的生活模式;抑或在第八軍團解散的時候,你的價值就已經蕩然無存?」

「對我來說,軍團解散,就是個沒有然後的故事。」

薛清華感到胸口一陣苦悶,彷彿是塊許多年沒有消去的瘀血正在隱隱作痛。

「解散不代表結束,多年之後,儘管『極光』失去產生能量的功用,你依然與轟龍共同殺死因維爾跟芬克斯,並且破壞兩架M.O.E.,這些我是清楚的。容忍著剝奪自己尊嚴的環境,且為它而傷害自己。」

「那是被迫的,如果我當下不做些甚麼的話,就會失去棲身的地方。」

「不要說謊,這樣的感情,我能夠以最低限度理解。」

森羅突然伸出一隻手拉住薛清華的衣角,兩人的步伐停止。靜得只能聽見林道中的蟲叫聲,以及遠處偶有的的車輛喇叭聲嗚嗚作響。殘破的街燈勉強發揮照明的功能,薛清華沒有轉頭。

「妳憑甚麼以為妳了解我?」

「交出劍,我會放任你隨著時間腐朽;否則拿起它,與我一起離開這不屬於你的地方。」

「離開之後呢,回到那連明天的太陽會不會升起都不知道的世界嗎?我早就不是軍人,也不會讓帕羅回去北方。」

「這座城市不值得你妥協。」森羅的手拉得更緊。「這不是屬於轟龍的問題,她只是在順應一蹶不振的你。」

「……」

薛清華沒有說話,默默地顫抖著。

「如果選擇苟活,我只會給你三天的時間。」

「那不是妳能決定的事情。回去吧,我明天還得繼續找工作。」

薛清華黯淡的瞳孔裡只剩下腐朽的氣息。

「你……」

「不要再說了……身為機械的妳又怎能懂我的苦衷!」

近乎是乞求的大喊蓋過森羅的話語,薛清華甩開少女的手揚長而去,讓她另一隻手裏的牛奶,因為突然的晃動而灑在地上。

少女默默地望著薛清華逐漸消失在夜幕中的背影,依舊是沉穩的眼神,依舊是沉穩的微笑,她撿起地上沾著樹葉與泥巴的牛奶盒,沒有再追上去。

「機械與人的區別嗎……確實我還不能完全理解你。」森羅知道自己說的話,薛清華是已經聽不見了。「但至少我不希望為你感到悲傷。」

她望著閃爍的街燈,許久沒有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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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長羅川市B區居住的,大多是些不上不下的中下階層,薛清華在B區的邊緣區域,有著他邊緣人的住處。凹凸不平的柏油路上四處是水溝蓋被挖走後留下的坑洞,流浪貓狗的發春怪叫迴盪在小巷內,拐過堆滿垃圾袋跟廢五金的街口,地上倒著一個喝醉酒後不省人事的醉漢。

「冷靜,我要冷靜……」

爬滿鐵銹的公寓門隨時都會壞似的,在打開的同時發出刺耳的嘎嘎聲,雖然不知道老式的非電子鎖到底有沒有防盜功能,不過也沒人會想上門偷竊。噁心的騷味鑽進鼻孔,這是樓上人家養的貓又在樓梯間小便的證據。

彷彿那泡貓尿只是個預警的信號,當薛清華忍住撲鼻的便溺味,拖著滿身的疲憊打開住處的房門,他看見家裡多出一個人。

就像那三隻熊的故事一樣。有人來糟蹋他家,而且那人還在持續糟蹋。

「妳知道嗎,迪特里希,直到這刻以前我還以為我們是朋友。」

帕羅蒂亞難得正襟危坐在餐桌旁,看著另一名從瞳孔到頭髮都浸在水藍色中的少女,當然她們都不是人類。電視被打開了,憑空投影的螢幕上正播放著最新一季的自製機器人競技比賽。

「我有我的立場,也有不能輸的東西。」

迪特里希過大的管理官披風,就舖在回收木板製成的手工桌上,她本人的身高並不偏向矮的範圍,但那披風實在大得太礙事。上頭凌亂地擺著幾張畫有難看圖樣的紙牌,以及玩桌上遊戲必備的飲料與零嘴。

「那妳就準備好替那愚蠢的立場付出代價吧。」

「這就是妳身為最高峰M.O.E.的自信嗎?攻過來吧,賭上妳的計算性能。」

任誰都不會相信,這兩個正在用集換式紙牌遊戲消磨時間,等著飯煮好的M.O.E.,其中一個是北方戰線令人聞風喪膽的殺戮機器,另一個則是管理局的秘密機構負責人。

「妳們不看電視的話就關起來。」

「別這樣,就當廣播聽嘛,我其實很在意『燒夷彈虐殺者』跟『電路板武士』誰會贏耶。」

帕羅蒂亞稀鬆平常地看著畫面上的火花跟爆炸特效,對於那些機器人的慘狀似乎不怎麼在意。

「晚上好啊,薛先生。我是甜咖哩派,飯要加量。」

這句話忽然讓薛清華興起把購物袋裡的東西朝迪特里希臉上砸過去的衝動。

「為什麼妳會在這裡?」

「別顧著說話,我要檢查妳的廢牌區。」

趁著迪特里希忙著對話的時候,帕羅蒂亞正好有時間檢查她的廢牌區。這是身為卡片遊戲玩家的習慣之一。

「哎呀,其實我是自己開鎖進來的啦。洗衣板,妳的手牌還有幾張?」

「四張,因為『浮誇產能績效』的效果,下回合不能抽牌,妳應該沒傻到需要提醒吧?」

「管理官可以私闖民宅嗎?」

「聽說會妨礙到個人的權利,但是政府跟管理局都覺得這樣無所謂。」

迪特里希每次良心不安時,都會擺出那副典型的業務用笑容,當她想賒帳或是借浴室時都是滿臉做作的表情。

「那妳該去闖一闖負責審核妳薪水的地方,反映一下經費不足。」

「別這樣嘛,我這個月也是沒有薪水可領,差點就得把自己賣去回收廠了。」

「管理局的類人械特殊處理部門,難道連伙食還有水電都沒提供嗎?」

「啊啊,多虧市政府要求管理局列出透明的預算。所以我這邊因為是制度上並不存在的部門,連經費也不能列編。既然我們是朋友,就是該互相幫助吧?」

還真是大言不慚,理直氣壯的自白。

「我可不記得我受過妳的幫助。」

「之前的大天幕破壞事件?」

「那個案件是妳賴過來的。」薛清華很認真地把手貼在迪特里希的頭上,確認M.O.E.不會燒壞腦子。「下水道抓鱷魚也是妳慫恿帕羅的,記得嗎?」

「好像有這麼一回事。」迪特里希擺出更加燦爛的笑容,雙手握住了薛清華的手臂。「薛先生我們還是朋友對吧?」

「哇,還真是交友不慎耶。」

幸災樂禍的帕羅蒂亞坐著兩腳椅,打量著宿主好氣又好笑的表情。

「妳才是最沒立場說這句話的人。妳們借過一下,我要煮飯。」

「我的煎蛋要半熟。」

「妳看我就說這傢伙很好凹對吧。」

「果然是妳把她找來的嗎……」

「來吧,武藤里希!」帕羅蒂亞興致昂昂地拍打著桌面。「決鬥者的尊嚴之爭是不能延宕的!」

「至少把你的屁股從冰箱前面移開,洗衣板。」

「為什麼連你也這樣叫我,誰是洗衣板啊,不過是比較平而已,哪裡冒犯你了嗎!」

薛清華硬是拉開被帕羅蒂亞給擋住的冰箱門,將這邋遢的同居人奮力地推擠到一旁。或許紙牌遊戲是有效消磨這兩人過剩精力的好方法也說不定,至少在她們開始每週末去卡店參加比賽之後,就再也沒有類似「喂,死胖子我們去抓鱷魚好不好?」的戶外踏青。薛清華此刻只能祈禱,帕羅蒂亞那異想天開的蝙蝠夢,也能夠被這奇怪的紙牌遊戲消磨殆盡。

「從黑箱作業區發動『景氣低迷』,將妳資歷最低的兩名僱員裁減掉。」

「突發裁減?」

「對,妳不能對應這個動作,壞消息都是突然的。」

「哎呀,但是我場上的『主管的姘頭』是不能因為裁減而送進廉價人力區的喔,她是走後門進來的。」

迪特里希再將一把零食送進嘴裡。

「所以妳得裁減掉年資三的『友善工程師』,可憐的好傢伙。」

「之後妳再使用『識才』從廉價人力區雇用我廢棄的『友善工程師』,跟妳場上的『友善工程師』進行職場默契升級。」

「有沒有康牌快點發一發啦,打到都快會背啦。」

「我發動黑箱區的『無預警人事變動』,把『主管的姘頭』移動到管理職桌面下的放置格。這樣我被裁減掉的人員只會有年資一的『企業實習生』。」

「喂,妳人事變動是用印的嗎!剛剛妳墓地明明已經兩張了!」

「傻的嗎,這麼強的牌不放滿三張怎麼玩。沒招的話快點投降吧。」

「開玩笑的嗎,發動手牌的『試用期』,將雙方墓地的年資一雇員盡可能地聘用。」

「竟然不是『識才』,難道妳的牌不是良心成長?」迪特里希摀住嘴角。「也罷,總比在賽場上遇到得好。」

「我使用『超時工作』把最多三張年資一的『企業實習生』送進過勞死區域,獲得被犧牲雇員年資兩倍的產能。特殊雇用空降牌區的年資六『被糟蹋的人才』。此卡在場上沒有女朋友與休假屬性的卡片時會升高1500績效,並無視肝指數限制,在一回合中透過扣500績效發動兩次攻擊!工作階段!體會超時加班的憤怒吧!」

帕羅蒂亞突然從椅子上跳起來,將隔著張桌子的迪特里希揍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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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說該在備牌裡放『無人照顧小盆栽嗎』……?」

即使熱騰騰的咖哩飯擺在眼前,迪特里希仍然很在意著打牌輸掉的事情。她那礙眼的披風已經從桌面撤下,據說是作為年終獎金的替代品發給的。

「妳不吃的話我就開動了嗚啊啊啊!」

帕羅蒂亞說完話伸出身子就想搶食迪特里希的份,卻被薛清華給拉住裙角。

「不要趴在桌子上,要是壓壞的話我可不想再從頭做一個。解釋一下剛剛那個跳躍是怎麼回事可以嗎?」

「打牌受傷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薛先生不只料理,連手工藝也很擅長呢。」

「為了省錢,總得學的。」

能有人給他一些正面評價固然是好事,但要是有錢的話,薛清華倒寧願買現成家具跟外食。

「不像某個窩囊廢管理官,在經過短短兩個月後就失去新角色的光環,淪落到動不動就得借地方吃飯跟洗衣服。」

「管理局的人事不是我能掌控的。」迪特里希轉瞬間就掃光盤中所有可以送進嘴裡的東西,連裝飾花也祭了五臟廟。「經過雪季的幾起事件,高層對於M.O.E.的不信任情結再度拉升。儘管暗自放任我們的生活,但管理局依然漸趨保守與腐化,只想從M.O.E.的族群拿取對自己有利的部分,需要解決的問題卻視若無睹。這樣下去,先前就累積許多不滿的市政府,接下來會更加苛薄吧。」

「把事情全都丟給身為特殊管理官的妳,但是又不希望妳涉入太多。真要算起來,應該是妳才應該不信賴他們。」

「呃,好像滿常見的。」帕羅蒂亞漫不經心地敲著桌面。「妳不打算換工作嗎,乳牛。」

「暫時沒有。」迪特里希無奈地聳肩。「M.O.E.能成為管理官就已經夠困難,就算我想辭職,也找不到人替補,到時候只是讓人類更有亂搞的權力而已。」

「老姐當年接總軍司也是這樣說的。」

「先把難過的事情放一邊,洗衣板,妳有多的『無人照顧小盆栽』嗎?」

「多一張,妳要收嗎?不過妳是怎麼不靠小盆栽打到西南區大會冠軍的,乏人問津大胸部嗎?」

「就是因為打贏,所以小盆栽才被撕掉。」

「妳竟然會沒保護住盆栽?」

「不,我一時太得意,把對手的盆栽給。」

「給?」

「嗯,給。」

「給甚麼啦不要這樣騙行數!」

「給撕掉啦。」

「……噗。」帕羅蒂亞憋著笑意。「拿妳的『只有背景的廢物富二代』來換。」

「不行,『只有背景的廢物富二代』雖然效果很差,但畢竟是簽名卡,很貴重的。」

「簽名卡?」

薛清華對於到底是誰會在這種有著不祥名稱的卡片上簽名,稍微有些好奇。

「嗯,這張是製作商親自邀請凰炎集團總帥簽名的。」

「會有企業的領頭願意這樣自毀格調嗎,更何況凰炎是市內規模最大的集團。」

「他們雖然像蚊子一樣難纏,但總帥卻是個大白癡,所以有人找他簽名就照單全收啦,反正也滿貼切的。」

「對妳這麼珍貴的話,那這樣吧,三十三隆法。這位太太,沒錢就用妳那不知羞恥的身體還債。」

「等我一下。」

迪特里希拉起厚重的披風,將口袋裡頭的東西全數倒在桌上,除了大量的小額消費收據,以及被人硬塞的廣告傳單以外,還混雜了不少含糖量偏高的咖啡沖泡包,怎麼想都是從管理局內的公共休息區偷摸出來的。

「……三十三?」

薛清華差點就把含在嘴裡的開水給噴在帕羅蒂亞臉上。

「對啊,『無人照顧小盆栽』本來是一盒至少有一的稀有卡,但是因為效果實在太過分導致常常被人撕掉。」

「妳們到底是在打牌還是在打人……」

「哼哼,身為M.O.E.最高峰的我可沒有保護盆栽失敗過。身為決鬥者,可是隨時要有賭上生命的覺悟,快點給錢啦武藤里希。」

「別急,妳看這個夠抵小盆栽嗎?」

「這不就只是張垃……嗯?」

如果沒有上頭大紅色的管理局公用印章,迪特里希遞過來的廢紙團怎麼看都像是被揉皺的百貨公司廉價折價券。帕羅蒂亞先是愣住幾秒鐘,接著便慌張地在屋裡繞圈踱步起來。

「怎麼了?小心不要踩到黏鼠板,那個很貴的。」

「熨熨熨斗在哪裡啊啊啊啊,不趕快把這兩張至高無上的寶貝燙平的話!」

「薛先生你應該也知道,局長的孫女明晚有場婚宴。」

「即使不想知道也很難吧,你們局裡的宣傳熱氣球太顯眼了。」

「我因為要負責場外接待,所以沒辦法進場。」

迪特里希擅自用桌上的水杯泡起了咖啡,一包接一包根本無法溶解的咖啡粉被倒進少量的水裡,形成糊狀的噁心液體。

「妳想讓我協助場內警備?」

「以防萬一而已,主要還是不想浪費餐券啦。」

「我拒絕。」

「哎呀,這麼直截了當?管理局這回可是用回扣跟壓榨來的人民血汗,準備了上好的廚師跟娛樂表演呢。」

「我對於看人作秀沒有興趣。管理局希望在數起重大事件後照常舉行婚禮,就該自己承擔這份不安。」

「啊哈哈這有甚麼關係嘛老闆,難得有機會可以吃這麼高檔的免錢飯,好嘛好嘛!」帕羅蒂亞將餐券亮在薛清華的眼前,從後方興奮地環抱住他的脖子不停地搖晃。「螃蟹、龍蝦、干貝、牛排、不鏽鋼餐盤、魚子醬、名酒、開罐器、新娘捧花!」

根據多年來的認識,她是真的會餓到把餐盤一起吃下去的那種人。

「那就是妳所謂的美食嗎……這種滿是大人物的地方恕難奉陪。」

薛清華瞇著眼睛確認上頭的詳細資訊,上頭滿滿的都是長官致辭時間。

「不要為了未知的風險犧牲龍蝦嘛。」迪特里希依舊是那副事不關己的從容態度。「反正你被我誆騙又不只這一次。」

「我不想跟麻煩的人事物扯上關係,真要說起來妳也包含在『麻煩』的範疇裡,我對這種場合向來感到不自在。」

「別這樣嘛薛老闆,不過是吃頓飯不會有事的啦。」

「妳這樣的發言才讓我不安……總之我不會去的。」

薛清華掙脫開亢奮的M.O.E.,開始收拾碗盤。

「除非你老媽變成了兔子?」

「對,除非我老媽變成兔子。」

他放下水杯離開餐桌,落寞地走回房間,關上房門,對於這話題似乎不具有任何興趣。

「薛先生最近好像不太開心。」

迪特里希站起身,到洗碗槽邊沖洗起餐具,水嘩啦嘩啦地從水龍頭流出,她幾乎將整條手臂都浸到洗碗槽裡頭。

「失業的人哪會開心啊。說起來,明天開始就是不用不用工作的日子嗎……」

「我是指撇除失業的部分。」

「每年都難免的。只要老姐忌日快到,他都是這副像是生理期小女生的模樣。」

帕羅蒂亞懶散地打起哈欠,伸展雙手,把整個上半身無力地貼著餐桌。

「那也五年了吧?這跟我對他的認識不太一樣呢。」

「妳有想過,或許那傢伙從來都沒有復原嗎?大剌剌挖開他的傷口,用雙氧水狠狠沖洗一番的事情,我作不到。」

「因為是同型機嗎……他真的很喜歡妳的姊姊。」

「沒辦法,除了機器以外,普通的人類女性是不可能喜歡那種噁心死肥宅的。」

「如果他很有錢呢?」

「那就另當別論,連市長都可以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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